清除负面舆情,公关或背刑责


(农健/图)

  2013年以前,有偿删帖基本是公开的,和有偿发帖的路径大体一致,最终都要找到网站管理员。不过,有偿删帖通常需转手数次,管理员只会通过信任的中介承接。

  当得知云吧案主要是通过百度反馈删除关键词时,多名公关人士感到意外,“如果这也被认定为有偿删帖的话,那我们这行估计都很危险”。

  2019年11月,王辉才(化名)终于在杭州市公安局江干分局经侦大队做了笔录。此前两个月,他一直在为推动立案四处奔走。不过,这一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却是他本人。

  这是一桩一波三折的案件,缘起于王辉才创立的杭州云吧传媒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吧),与三胞品牌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胞品牌)的两百余万元生意。在这笔订单中,包括了经年引发舆论争论的“有偿删帖”。

  先是云吧将三胞品牌告上法庭,要求后者支付欠款。随后,后者辩称云吧有偿删帖构成非法经营罪,应移送公安机关侦查处理。

  三胞品牌的主张获得了法院支持。但王辉才不认为自己违法,甚至通过“自投罗网”的方式,试图以此冻结三胞品牌的资产。

  这桩奇案在企业公关界引发了震动。在案情数度反转之中,有偿删帖的法律边界问题,开始浮出公关界的隐秘地带。

  清除一个搜索词,3.5万元

  2018年夏天,南京民企三胞集团资金链趋紧,多家债权机构申请保全。为了应对债务风险,还由江苏省政府牵头成立了三胞集团金融债委会。一时间,“三胞要倒闭了吗”“三胞债务违约”等关键词频频出现在“三胞集团”的相关搜索页面上。

  三胞集团是南京本土成长起来的明星企业,主业横跨金融投资、商贸流通、健康医疗等诸多行业,总资产逾千亿,旗下控股两家A股上市公司,三胞品牌是其全资子公司。

  就当三胞集团负面舆情高涨之际,王辉才通过一位合作券商高层,结识了三胞集团董事长袁亚非。王辉才曾在多家媒体任职,曾负责舆情和搜索板块的业务。

  2018年7月13日,王辉才在南京见到了袁亚非。根据王辉才的说法,袁亚非提出希望将百度搜索三胞时出现的负面关键词处理掉,王则表示自己只需要数星期就能办到。

  “袁亚非当时很高兴,跟身边的人说‘人家这才是专业的,你们快去跟王先生把这件事落实了’。”回忆起这段和前江苏首富谈生意的场景时,王辉才面带满足的笑容。

  这笔生意进展顺利。

  一个星期后,三胞集团助理副总裁朱国强一行来到杭州,与云吧签署了由后者拟定的《网络舆情管理协议》(以下简称《协议》)。协议约定的第一项服务,即为百度搜索企业相关名词管理,具体内容就是将搜索“三胞”“三胞系”“三胞集团”时出现的负面关键词进行清理,在协议中这称之为“优化”。

  在《协议》中,云吧分门别类地列举了每一个搜索词中对应的负面关键词:整体上分为PC端和移动端,关键词具体分为搜索框下拉词、相关搜索词和“其他人都在搜”等三类,一共罗列了35个关键词。

  由于关键词会不断更新,《协议》约定处理工作量暂定50条。服务价格不菲,每条收费3.5万元。云吧要求三胞集团预付15条的费用,总计52.5万元。

  多位公关业内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搜索优化是比较常见的公关业务,很多需要跟消费者、投资者沟通的企业都有这项需求,以提升品牌形象。

  王辉才表示,他此前没有从事过该项业务。不过,2016年与云吧有过合作的张蓓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当时还在媒体任职的王辉才曾表示,可以帮助处理负面舆情。

  2018年7月28日和7月29日,云吧通过官方反馈渠道,向百度提交了四次投诉,要求清理与三胞相关的负面关键词。8月13日,云吧获得回复称“您的反馈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和投诉规则已做处理。请您耐心等待系统生效”。收到邮件后,王辉才随即告知三胞集团方面优化成功。

  不过,当天傍晚,三胞集团一位工作人员发来邮件:“根据当前优化效果,并考虑到公司当前的实际情况变化,2018年7月26日向贵公司发出的任务单中,尚未优化的关键词暂时不再优化,后期如有新的情况再发任务单优化。”

  这封邮件抄送了助理副总裁朱国强,但云吧并不认可邮件效力。“工作人员的一封邮件怎么能终止合同呢?”王辉才反问。此后,云吧继续履行这份利润丰厚的协议,最终优化了55个负面关键词。

  然而,在支付了一笔30万元款项之后,三胞方面就没有继续支付剩余费用。王辉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当时他找朱国强协调付款时,对方建议他通过诉讼解决。

  2019年1月7日,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受理了云吧的起诉。云吧认为,三胞品牌应向云吧支付共计325万元,包括50条优化词175万元、实现百度首页无负面新闻135万元、企业传播报道一篇15万元。

  民事变刑案,嫌犯求立案

  一审尚未开庭,官司就出现了反转。

  云吧代理律师接到法院通知,要求云吧提供服务过程合法的工作证据,否则将移交公安来立案侦查。

  三胞方面在答辩意见中认为,《协议》内容违反国家规定,为无效合同,云吧的有偿删帖行为已经构成非法经营罪,该案应该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一审开庭当天,王辉才赶到法院,当场向法官演示了他是如何“优化”负面关键词的。

  方法非常简单:在百度搜索引擎中输入搜索词后,点击下拉框右下方的反馈按钮,选择需要清理的关键词,填写说明理由,留下联系邮箱即可,全程只需要点击五次鼠标,输入一两行文字即可。

  “法官连续问了我三遍,说你是不是只用这一种方法清理关键词,我全程回答是。”王辉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云吧向法庭提交了百度对四次反馈回复的四封邮件,“当时法官还打趣说,三胞知道你们这么容易就把他们的钱挣了吗?我说无非就是价格高了一点,价格还可以谈嘛。”

  花了高价的三胞品牌显然也察觉到不太对劲,并在答辩状中写道:“(三胞)发现没有产生预期效果,帖子来了又删,删了又来,没有尽头,在答辩人感觉被坑时曾提出暂停删帖,可被答辩人为了骗取奇高的服务费用,达到无限止的坑钱目的,依然没有停止损害行为。”

  一位公关业内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处理负面舆情业务通常是给客户一个打包价格,不会按条收费。她称,通过公开途径申诉负面词条是公关公司常用的优化方法,只要发现负面词条存在内容失实、缺乏信源、侵犯隐私等漏洞,申诉成功率是比较高的。

  “但由于相关搜索词是由网民的搜索行为自动生成的,即使百度已经处理,如果继续出现大量搜索行为,负面关键词还会重新出现。”上述人士表示,如果只通过公开渠道申诉,很难实现长期“优化”效果。

  王辉才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当时三胞方面提供了一批想要删除的词条清单,云吧去跟相关网站沟通了,但效果不佳。按照王辉才提供的清单,南方周末记者的确能够检索到这些未被删除的负面词条。

  不过,在诉讼中,三胞方面没有纠结于服务效果,而是强调服务内容违法,合同无效。但三胞方面并未向法院提交云吧涉嫌有偿删帖的证据,并表示对云吧通过何种方式、交由何种网站将帖子删除并不知情,主张移交公安查明。

  2019年7月17日,一审法院驳回云吧起诉,将案件移交公安机关。王辉才上诉至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表示自愿撤诉且放弃债权。但该中院认为该案涉嫌刑事犯罪,不能撤诉。

  二审中,云吧辩称,该公司是以三胞品牌的名义将负面信息反馈给百度处理,并非直接删除信息,而云吧与三胞品牌签订的是委托代理合同,由后者制定优化词条及内容。

  二审法院认为,云吧与三胞品牌之间签订的《协议》虽以网络舆情管理面目出现,但合同在实际履行中系由云吧为三胞品牌提供有偿删除信息服务,因而维持了一审裁定。

  随后,剧情再度迎来转折,原本提出撤诉的王辉才转而主动出击,推动立案。“法院不是说我非法经营吗?那就请公安来查清楚我哪里非法经营了。”王辉才称。

  此前,云吧借由诉讼冻结了三胞集团一笔资金,王辉才担心这笔钱在诉讼和立案之间的这段时间解冻,因而希望通过刑事立案继续冻住这笔资金。

  2019年11月12日,杭州市公安局江干分局经侦大队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目前该案已获立案,尚在侦查阶段。

  南方周末记者联系了多位参与该项目的三胞集团人士,均拒绝了采访请求。三胞集团新闻发言人胡亦南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由于该案目前已移送公安机关,三胞方面暂不方便回应。

  转入地下的删帖业务

  这一案件直接指向了公关行业里的法律模糊地带,并引发行业内的震动。

  “很多客户把这则新闻转发给我,都说做乙方太难了。”张倩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是一名专门从事搜索优化服务的个体经营者,主要从各大公关公司承接业务。

  所谓搜索优化,即是使品牌关键词的正面信息出现在搜索结果的显著位置,以实现搜索结果的靠前数页无负面信息的效果,弱化对品牌不利信息的传播。

  实现搜索优化的方法有很多,删除负面信息是最直接的方法。常用的方式有:与作者、网站沟通删除,通过技术手段屏蔽信息,以及贿赂作者或网站管理人员删除。

  此外,更专业的操作方法是按照搜索引擎的排序规则上移正面信息。据公关行业人士介绍,首先,通过购买关键词并置顶等方式,使得正面信息占据搜索页面前几位。同时,将大量的正面报道材料发布到影响力较大的网站上,继而通过机器程序制造庞大的点击量,使得这部分内容排序上移。

  在实际操作中,上移正面信息耗时耗力,通常需要数月时间才能达到预期效果。而且,为了维持效果还需不断投入,成本颇高。“一个品牌关键词优化项目的费用数十万,项目完成后,每月还需十万左右的费用以维持效果。”张倩雯说。

  相较而言,删帖成本低、见效快,而通过向百度等平台反馈和举报就是较为常用的手段。

  张倩雯坦言,2013年以前,有偿删帖在业内基本是公开进行的,其路径和有偿发帖的路径大体一致,最终都要找到网站管理员。不过,有偿删帖业务通常需要转手数次,管理员只会通过信任的中介承接这部分业务。

  2019年8月23日,数家公关公司有偿删帖的案件二审宣判,该案由于涉及安利、步长制药、辅仁制药等明星企业而备受关注。从披露的案情看,数家公关公司正是通过一名关键的中介吴秋敏进行帖文的删除和屏蔽。

  吴秋敏的辩护律师胡明波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办案警方先控制了一批实际删帖人,再逐级上溯归拢,找到了吴秋敏,而吴的角色作用,向上联系着多家公关公司,向下则联系了一批实际删帖人。

  据媒体报道,吴秋敏的收费价格为:百度知道每条删除费用为100元,贴吧150元,天涯社区1200元至1500元,中华论坛600元,新浪博客100元。

  2013年,随着两高关于网络删帖入刑的司法解释出台,有偿删帖已经全面转向地下。

  有偿删帖的边界

  自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2013年9月颁布《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下称《解释》)以来,有偿删帖被认定为非法经营的案件屡见不鲜。在此之前,这类案件大多认定为行贿、单位行贿或受贿,少数案件被认定为敲诈勒索。

  《解释》第七条规定:“违反国家规定,以营利为目的,通过信息网络,有偿提供删除信息服务……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此后,在国家部委联合开展的网络敲诈和有偿删帖专项整治工作、多起企业和个人违法案件中,这一条款成为认定该类案件性质的重要依据。

  这一条款的出台和适用也在法律界和法学界引发讨论,主要集中于非法经营罪的边界、有偿删帖的认定等。

  多位参与过相关案件辩护的律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由于法律条款较为宽泛,司法机关存在较大的裁量空间。西南政法大学法学博士窦璐也曾撰文指出,《解释》使得非法经营罪与其他罪名形成竞合关系,扩大了非法经营罪兜底条款的适用范围,回避非法经营罪与相关犯罪的界限,只要能够沾上边便倾向于认定为刑罚量较大的非法经营罪。

  而在有偿删帖的违法认定上,在南方周末记者接触到的多位公关从业者看来,只要不存在贿赂或利用技术手段删除信息,通过公开渠道沟通并不违法。

  当得知云吧案涉案人员主要是通过百度反馈删除关键词时,他们大多感到十分意外,“如果这也被认定为有偿删帖的话,那我们这行估计都很危险”。

  实际上,在吴秋敏一案中,据胡明波介绍,该案最终认定的1800余条有偿删除、屏蔽的帖文中,包括了通过公开渠道向百度反馈的部分。此外,通过置顶等方式实现搜索优化的收入也被计入违法所得。

  法院认定部分被删除信息中有相当部分是虚假信息,但并未影响犯罪认定,而是只将其作为从轻判处的情节。

  这些案件的判罚,无疑具有风向标意义。

  不过,像云吧案这样由民事案件转为刑事案件的极为少见。王辉才去经侦做了笔录后,至今显得格外自信,“江干警方总会还我一个公道”。

  而王辉才曾经的合作伙伴张蓓则在此案中看到了翻盘的机会。

  根据张蓓的说法,2016年底王辉才曾以云吧的名义和她的公司签署了一份宣传服务合同,当中包括舆情管理部分。数月之后,合作演变成为民事纠纷。据张蓓说法,当时其公司正处于重整期,无暇应诉,输了官司,但由于公司重整也未被执行。

  得知王辉才被三胞方面反将一军的消息后,张蓓连忙让公司法务翻出当年的案卷,研究能否也以合同内容涉嫌犯罪为由反诉云吧。

  南方周末记者 李玉楼

  (本文首发于2019年11月21日《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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